葡萄架底下,侯赛因把凉茶又续了一碗。
孙掌柜看着他:“公事说完了,私事呢?”
侯赛因放下碗,手指头在桌上按了按,像按一条看不见的秤。
“私事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我那个长子,今年十六了。”
“在王城里读书,读的是经,也读波斯的医书。”
“他前阵跟我说,爹,大明的医棚,连个发烧的渔夫都肯看,那他们的大夫,是打哪儿学出来的?”
孙掌柜没接话。
侯赛因接着说:“我跟他说,是打学堂里学出来的。”
“他又问,那我能去么?”
“孙掌柜,我就这一个成器的儿子。”
“苏拉特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安稳,我都押在你们商栈上了,这点你也知道。”
“我就想问你一句,他要是去大明,进得了你们的学堂么?”
孙掌柜想了想:“进得了。”
“可有一条,学医先学汉话,学汉话先学认错。”
“认什么错?”
“认药名的错,认脉案的错,认人的错。”
“你们波斯的医书讲真主安排,我们的大夫讲因证施治,路数不一样。”
“他要是抱着‘我是来取经的’这个念头,就别去了,去了也白去。”
侯赛因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孙掌柜,你这人说话,从来不让人舒服。”
“舒服的假话我这里没有。”
“行。”
侯赛因站起来,拍了拍衣襟,“我回去问他,认不认得错。”
“认得了,开春我把他送来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又停住,回过身。
“还有一件事,不算公事,也不算私事,你掂量着听。”
“果阿那边,近来有人打听你们。”
“打听白糖的价钱,打听炮船的木头,还打听你。”
“打听我什么?”
“打听你一年经手多少两,问你是官是商。”
“问话的人,舌头是葡萄牙的舌头,可银子是荷兰的银子。”
孙掌柜端着茶碗,半天没动。
侯赛因走了以后,他把高通事叫来,说了两句话。
“